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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工作、勞動分工與后工作的可能

2019-12-03 14:14:49  來源:廣州大學學報社科版  作者:王行坤 房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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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美國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指出,發達國家的很多人都在從事沒有意義、對社會毫無 益處的狗屁工作。這些工作耗費人的精力,損害人的心靈,同時也增加了社會的總工作量,讓人們 的工作時間有增無減。因此,他呼吁消滅這些狗屁工作。文章結合調查問卷和訪談對這一觀點進 行了評述,指出:幾乎所有工作的從業者都有可能自認為在造福社會,認為自己的工作存在意義,因 此從主觀感受定義的狗屁工作概念難以成立,但客觀上狗屁工作的確存在,且大多數人對工作不滿 的事實也不容忽視,因此在消滅狗屁工作的同時,也要挑戰工作意識形態——“所有工作都是好 的”,同時對工作內容和勞動分工進行更為合理的組織,最終消滅異化勞動,走向后工作的未來。

狗屁工作、勞動分工與后工作的可能-激流網

  美國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于 2013年在激進 雜志 Strike!的網站上發表了名為《論狗屁工作現 象》的文章。文章雖短,但因為觸及了很多人 的現實感受———工作中的無意義感甚至憤怒感,在 國際上引起了不小反響,先后被翻譯成十幾種文字, 來自各個國家勞動者的反饋也層出不窮,甚至有 “好事者”在倫敦地鐵的車廂內張貼選自此文的“語 錄”。有鑒于此,在接下來的五年內,格雷伯將此文 擴展成書,意在挑戰 “當下的工作體制”(current workregime),讓其“成為射中我們文明核心的箭 矢”———現代文明是工作的文明,在這種文明中,工 作本身已成為目的和意義——并追問狗屁工 作大肆泛濫的原因所在,從而呼喚一個每周只需工 作十五小時的閑暇世界。

  該書一問世就一石激起千層浪,《經濟學人》 《彭博》《紐約客》《金融時報》《紐約時報》《衛報》等 各大媒體紛紛發表書評,據筆者所知,已有法語和繁 體中文譯本,中國的各路媒體也出現了相關介紹 文章,并引起一定反響。另外,在英語世界也出現 了嚴肅的學術評論,有的學者基本同意格雷伯的論 述和籌劃,并提出在新自由主義對福利進行緊縮的 當下,要采用零敲碎打的(piecemeal)反抗來爭取更多閑暇的時間;也有對格雷伯的概念不以為然,認 為他將某些工作崗位劃分為沒有社會價值的狗屁工 作,是沒有認清社會運作機制的表現,任何工作都含 有一定的“狗屁”成分,因此關鍵不是消滅某些工 作,而是去改變工作背后的社會關系和生產關系,如 此才有可能讓工作變得更人性、更有吸引力。筆者 將結合自己的問卷調查和通過即時聊天軟件所進行 的深度訪談,揭示中國人對于工作的認識和態度, 從而在對狗屁工作概念提出批判性質疑的同時,也 反思勞動分工以及對工作內容進行安排的社會關系 問題。

  一、狗屁工作:一個似是而非的有用概念

  在格雷伯看來,一份工作是否狗屁并沒有客觀 標準,只能訴諸于從業者的主觀感受:如果從業者認 為自己的工作內容毫無意義并且對社會毫無裨益, 那么這份工作就必然是狗屁工作,無論是否收入不菲,是否看起來高端上檔次。當然,在現代工作意識形態看來,所有工作都有其意義和價值。如果我 們不喜歡某種工作,要么是我們不適合那份工作,要 么就是我們好吃懶做,不思進取。我們很少會質疑 工作本身是否有意義(當然,有些人會看不起那些 低收入的體力勞動者,如農民工,但很少有人會懷疑 他們的工作內容對社會的積極意義)。事實上,追 問工作對從業者是否有意義,對社會是否有裨益,這 似乎觸犯了某種社會禁忌。格雷伯指出,有很多關 于勞動者工作時是否開心的調查,但從來沒有某種 工作是否應該存在的調查,“工作這個主題充滿了 禁忌。”筆者在網上發布調查問卷時,有朋友認 為我的問題“不接地氣”,并向我反饋“很多人理解 不了有沒有價值和意義的問題,他們壓根就不想這 些”。這位朋友還指出,在他向自己的朋友轉發調 查問卷時——他還特地強調這幾個人“都非常愛想 事兒,甚至有一些都有比較好的哲學根基”,“他們都覺得(問卷中的問題)沒有必要。讓他們去思考 一份工作能讓自己做到人上之人,實現財富跨越,思 考自己的工作對社會有所幫助,他們覺得前者有 101%的重要,后者完全不 care,只要能上去。”這位 朋友及其他幾位不愿回答問卷的朋友的確道出了某 種心態:工作更多是獲得收入和提高社會地位的手 段,只要能服務這兩者,工作本身的內容并不重要。

  但是筆者從收回的 232份問卷中可以看出,也 有人愿意去思考工作本身的意義問題。有 9.9%的 人認為自己的工作完全沒有意義;有 7.3%的人認 為自己的工作對社會毫無裨益,甚至有人反映說,在 填完問卷后就萌生了辭職的想法。這個調查結果與 格雷伯所利用的問卷結果出入甚大。但是另外一個 綜合各權威數據庫、以 47個國家的 10萬人為樣本 的調查結果表明,平均只有 8%的勞動者認為自己 的工作對社會全無益處,且結果隨著國家、職業和年 齡段的不同而有所差別。以 2015年為例,在肯定 “工作對社會無益”這個陳述的群體中,波蘭勞動者 比例 最 高 (大 約 為 13%)、墨 西 哥 最 低 (大 約 為 5.3%)、中國的比例大約為 7.5%。比例雖然沒有 格雷伯認為的那么高,但是這些“對社會無益的工 作”對從業者身心可能會造成的傷害,依然是我們 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另外,到底哪些算作狗屁工 作呢?在格雷伯看來,主要是公共部門的科層制工 作,以及私人企業中的金融、保險、房地產等部門中 的中低層管理與行政工作,這些工作在格雷伯看來, 似乎都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將它們消滅,對社會 不會造成任何負面影響,甚至會造成正面影響—— 這是格雷伯用于判定工作崗位是否狗屁的客觀標 準。例如,他以 1970年在愛爾蘭爆發的為期半年的 銀行家罷工為例,因為這場罷工并未對愛爾蘭的經 濟造成重大負面影響,銀行業就可以視為狗屁工作。

  但這顯然是站不住腳的。銀行罷工并不代表社 會不需要有人來提供信用,只不過當時是由個人之間的信任網來提供信用從而讓商業繼續運行。而且 1970年代處于經濟金融化的前夕,與今天徹底金融 化的世界相去甚遠。在今天,脫離銀行業的社會生 產是不可想象的。另外,某種工作消失對社會是否 有影響,這也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問題,畢竟我們短期 內無法讓一種工作真正消失。例如在格雷伯看來, 公司律師是徹底沒有意義的狗屁工作,就像軍隊一 樣,只是因為某一方擁有,另一方也要擁有,但持不 同觀念的人則認為,“我們只要問假如沒有公司法 律師,一切會怎樣,答案就自己揭曉了。”再者,從 業者的主觀感受不能作為工作是否有意義或有益的 依據。筆者收回的問卷中共有 16人為金融業的從 業者,有 12人非常明確地認為自己的工作既有意義 又對社會有益。按照格雷伯的看法,這些年齡在 40 歲以下的金融業中下層從業人員都應該認為自己做 的是狗屁工作。而有些中下層的管理和行政工作雖 然對從業者來說并無意義,看似狗屁工作,但是對其 他人展開有意義的工作卻是必不可少的,這部分工 作只能部分精簡,或者攤入其他工作職責,不可能消滅。另以教師為例,有博士學位的大學老師和研 究員普遍認為自己的工作有一定意義,但是對社會 卻沒有益處,有人甚至寫道,“無意義,大學該關門, 大學老師統統下放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相 較而言,具有學士和碩士學位的中小學老師則普遍 認為自己的工作既有意義,對社會又有益處。這也 是格雷伯的狗屁工作概念難以解釋的。

  格雷伯也認識到自己關于狗屁工作的定義太過 依賴從業者的主觀態度,因此試圖從客觀的工作內 容來定義工作的社會價值。在他看來,只有那些 “真正制造、移動、修理和維護事物”的工作才能算 作有社會價值的“生產性勞動”,否則就是不創造價 值的非生產性勞動。正如有論者所指出的,格雷伯 關于生產性勞動的觀念其實來自于亞當·斯密,而馬克思在后來發展了斯密的這個觀念:但凡能夠 為資本家所雇傭,從而能夠讓資本家攫取剩余價值 的勞動都是生產性勞動。因此,按照格雷伯和斯密的定義,被資本家所雇傭的家政工就不能算作生產 性工人,但其社會價值不可否認,而在馬克思看來, 被資本家雇傭的家政工屬于生產性勞動者,但是被 個人雇傭的家政工沒有將自己的勞動力與資本相交 換而服務于資本增殖,而只是直接用勞動換取貨幣, 因而屬于非生產性工人。因此馬克思寫道:“同一 內容的勞動可以是生產勞動,也可以是非生產勞 動。”可見,工作內容狗屁與否,與生產性或非生 產性并沒有直接關系。格雷伯從這個角度來定義狗 屁工作并無意義。

  但這并不是說當下社會所有的工作都有存在的 必要。對于不分青紅皂白認可一切“工作”價值的 工作意識形態,馬克思有著尖銳的批判:“隨著資本 的統治的發展,隨著那些和創造物質財富沒有關系 的生產領域實際上也日益依附于資本——尤其是在 實在科學(自然科學)被用來為物質生產服務的時 候——政治經濟學上的阿諛奉承的伺臣便認為,對 任何一個活動領域都必須加以推崇并給予辯護,說 它是同物質財富的生產‘聯系著’的,說它是生產物 質財富的手段。”工作對社會必要或有用與否,不 能訴諸于從業者的主觀意識,而是要從滿足人民普 遍需要同時又從生態友好的理性社會角度去進行評 判。如保羅·巴蘭指出,如果離開資本主義立場而 從社會主義立場來看,很多在資產階級經濟和社會 思想來看是必需的,生產性的和合理的事務,就成了 非必需的,非生產性的和揮霍性的了。例如這些非 生產性工人中有很多從事于制造軍備、各種奢侈品 和炫耀品。其他還有政府官員、軍事設施人員、教 士、律師、逃稅專家、公共關系專家等。再就是廣告 商、經紀人、商人、投機牟利者等等。巴蘭提到熊彼 特這位資產階級經濟學家也認為律師這個職業在社 會主義社會是沒有必要的,“許多聰明才智被用之 于這類非生產性業務上,其社會損失是不小的”。

  格雷伯認為當下資本主義社會出現了越來越多 具有封建仆從色彩的崗位,其功能似乎只是給頂層 管理者跑腿,造成后者高高在上的形象,因而將當下資本主義稱為管理上的封建主義(managerialfeudal ism)。然而,既然資本主義是一個在生產上處于無 政府狀態即非理性狀態的社會形態,那必然會有非 理性的工作崗位被創造出來。這些崗位其實并不是 因為頂層管理者為了展現自己權勢而創造出來的 (雖然客觀上會造成這樣的效果),而是資本追求最 大回報和經濟金融化的必然結果。因此這不是什么 封建主義,而是資本主義所呈現出的新的形態。

  由此可見,“狗屁工作”并非如格雷伯所認為 的,是主觀感受的產物,而是資本主義的必然產物, 是客觀存在。例如,即便某些從業者認為推銷存在 很大意義和價值,但這并不能否定其狗屁工作—— 在資本主義社會看似必要合理,但在理性社會中必 須消滅的工作——的本質。但是,這個似是而非的 概念,卻形象地表達了一部分人對資本主義社會中 種種對社會毫無益處的工作的憎惡,對擺脫異化勞 動的希望,這也是我們保留這一概念的原因所在。

  二、我們越來越忙,這都是狗屁工作的錯?

  從上一部分的分析可以看出,一份工作是否狗 屁并不取決于從業者的主觀態度,而是有著客觀的 依據,無論律師或廣告從業人員如何肯定自己工作 的意義,他們的職業在理性社會必然要被消滅。事實上格雷伯也引用了相關研究,證明某些工作的 確會給社會帶來的負外部性,即從業者賺取 1英鎊 的同時,非但沒有為社會帶來正面價值,而且還造成 了一定損害,如銀行家損害的價值是 7英鎊、廣告經 理是 11.5英鎊、稅務會計是 11.2英鎊;而有些工作 會帶來正外部性,即從業者在賺取 1英鎊的同時,會 為社會貢獻一定價值,如醫院清潔員貢獻的價值是11.2英鎊、環 衛 工 人 是 12英 鎊、護 工 是 7英 鎊——筆者在其他地方將這些收入低但是服務 社會的工作稱為“社會友好工作”。

  格雷伯探討狗屁工作在當下資本主義社會的大 肆增長,其用意在于解釋為何我們的工作時間不見 縮減反而增加。格雷伯在 2013年的短文中追溯了 凱恩斯在 1930年的著名演講《我們后代在經濟上的 可能前景》。在這篇演講中凱恩斯預測,隨著技術 的進步和經濟的增長,100年后社會總產品會極大 豐富,人們將基本擺脫“亞當的詛咒”(被迫的勞 動),每周只需工作 15小時,到時人們將需要嚴肅考 慮如何利用大量的閑暇時間。但是在自動化技術日 新月異的當下,全世界主要國家的法定周工作時間 普遍維持在 40小時左右,非農勞動者普遍存在加班 現象。

  但是凱恩斯的預測并非荒誕不經。事實上自 1930年代至 1980年代,西方主要國家的工作時間 的確在持續縮減,但是在 1980年后這個趨勢便停 滯下來,西方國家的勞動時間普遍維持在 40小時左 右。有學者指出,雖然美國人撕心裂肺地抱怨自己 工作時間過長,但是據估計,周雇傭勞動時間在 1970年代至 2010年代這 40年間并沒有什么變 化。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某些工作崗位加班現象 頗為嚴重,且美國的年工作時間明顯要高于歐洲發 達國家。

  在格雷伯看來,凱恩斯的預測之所以落空,就是 因為狗屁工作在近四十年左右隨著金融資本主義的 崛起而大量滋生。雖然從事第二產業的工人人數減 少了,真正的服務業工作如餐廳服務員、理發師和店 員等所占工作崗位的比例基本維持不變(20%左 右),但與金融資本相關的管理人員、咨詢師、文案 和會計,IT專業人員等被格雷伯視為最容易滋生狗 屁工作崗位的比例大幅增長,吸納了大量勞動 人口,這導致社會總勞動時間不減反增,社會成員的 平均勞動時間也就不可能有所縮減。

  但格雷伯的數據是有問題的。西方自1970年代以來,增加最多的是低工資、低技術水平的工作崗 位,主要集中在零售、餐飲、醫療和教育這些所謂真 正的服務業。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統計,美國近年來 增長最快的崗位為個人護理、家庭護理、餐飲服務、 零售人員、護理助理、客服代表、醫療助理、環衛工作 等。

  當前中國的情況雖有不同,但也反映了相似的 發展趨勢。據國家統計局數據,自 2004年到 2017 年,盡管由于近二十年我國處于工業化、城市化空前 狂飆突進的階段,建筑業和制造業就業人數仍然在 迅速增加,但是,隨著全面改革進程中商品貨幣關系 的全面擴張和日趨復雜,金融、房地產、批發和零售 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等并不直接從事物質生產的 部門的就業人數,日益在新增就業中占據主導地位。而且,作為增量式經濟改革直接結果的各種不穩定 的非單位就業(包括私營企業、個體等就業形式), 在非物質生產部門就業增加中占據了主導地位。

  這些增加迅速的非物質生產部門就業明顯分成 了兩類:一類是集中于正式穩定的單位就業且收入 較高的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金融業和房 地產業。金融業和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 在城鎮單位的就業人數和相對比例盡管都在上漲, 但也不過從 2004年的占比 4.32%上升到 2017年的 6.14%,上漲比率并不高;另一類是工資收入越來越 相對低下,就業日趨不穩定的“低端”服務業和岌岌 可危的普通白領服務業。批發和零售業、住宿和餐 飲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這些格雷伯所謂的“真正 的服務業”合計在城鎮就業人員中的比重從 20.5% 上升到 47.8%。這三類行業中,不穩定的非單位就 業占比占據絕對優勢且提高很快,自 2004年到 2017年,批發和零售業從 86.2%上升到 94.0%;住 宿和餐飲業從 79.5%上升到 91.0%;租賃和商務服 務業從 59.5%上升到 83.9%。服務性工作越“低 端”,越容易進入不穩定的非單位就業。當然這些 工作的收入也遠非占比極少的“高端”服務業可比。自 2004年到 2017年,城鎮單位就業人員中,批發和 零售業平均工資從平均水平的 81.7% 上升到了 95.8%;但容納絕大多數該行業就業人數的私營和 個體就業中,該行業就業人員平均工資卻從 2009年 整個私營和個體就業平均工資的 97.7% 下降到2017年的 92.6%。與此同時,城鎮單位就業人員 中,住宿和餐飲業的這一比例從 2004年的 79.3% 大幅下降到 2017年的 61.6%;在私營和個體就業 人員 從 2009年 的 85.8% 下 降 達 到 2017年 的 80.6%。只有尚具有傳統白領性質的租賃和商務服 務業還具有相對體面的收入,但城鎮單位就業人員 中的這一數據也從 2004年的 121.8%年的下降到 2017年的 109.5%;在私營和個體就業人員中則從 2009年的 117.2%下降到 2017年的 112.3%。

  可見,書中那些向格雷伯抱怨工作無所事事又 收入不菲的回應者似乎誤導了格雷伯。事實上,這 些回應者都是格雷伯在“推特”上的粉絲,他們自然 大都認同格雷伯的觀念。從樣本來看,他們不能代 表社會的一般態度,也不能說明一般趨勢。社會平 均工作時間四十年以來之所以居高不下,并不是因 為看起來高端上檔次、實則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的 泛濫,而是那些沒有保障、不穩定的“低端”工作的 增多,這種工作以作為獨立承包商的優步司機為代 表,他們受雇于眾包平臺(如“優步”、亞馬遜的“土耳其機器人”“任務兔子”),沒有穩定的雇傭關系和 工作時間(這意味著他們需要隨時處于待命狀態, 這其實極大地拉長了工作時間),工資微薄。這種 趨勢被稱為工作的優步化(Uberization)。這種工作 看起來靈活,能夠讓勞動者自由安排時間,其實只是 神話。以美國優步司機為例,他們每小時純收入平 均只有 10美元,如果每周只工作 40小時,收入就會 處于貧困線之下。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加班加點 工作,從而處于時間緊迫的狀態之中。

  這些低收入、低技術含量的社會友好工作都可 能面臨優步化的命運,這就導致勞動者必然處于惶 惶不安、時刻待命的焦慮狀態——去等待電腦或手 機眾包平臺分配任務。長此以往,穩定的工作越來 越少,絕大多數工作都成為所謂的零工(gigwork), 因此有學者追問:你能想象社會變成土耳其機器人 式的經濟嗎?那時所有人都在空閑時做計件任務, 沒有人知道下個任務何時到來,報酬到底有多少。我們還能有什么樣的私人生活,還能維持什么樣的 關系和家庭?這其實是新自由主義和自動化尤其 是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所導致的工作的兩極化:內容帶有很強重復性和程序性的中產階級工作日益被自 動化,剩下的則是少量的高收入、高技術含量工作以 及大量的低收入、低技術含量但一時難以自動化或 者自動化成本高于人力成本的工作。

  帶有很強重復性和程序性的中產階級工作日益被自 動化,剩下的則是少量的高收入、高技術含量工作以 及大量的低收入、低技術含量但一時難以自動化或 者自動化成本高于人力成本的工作。

  三、直面工作的無意義,挑戰工作意識形態

  現代人面對著格雷伯所說的“現代工作的悖 論”:(1)絕大多數人的尊嚴感和自我價值感都來自 于謀生的行當;(2)絕大多數人都討厭他們的工 作。尤其是面對著零工的崛起,長期穩定并給我 們帶來身份感和尊嚴感的工作崗位越來越少,但我 們依然被告知要熱愛自己的工作,“干一行愛一 行”。有工作總比沒有工作要好,工作本身就是好 的,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種觀念已經成為馬克思意 義上的虛假意識,成為工作的意識形態。

  一般認為,這種工作的意識形態源自于新教改 革所帶來的工作倫理。這與西方古代的勞動觀形成 了斷裂。在新教改革之前,任何體力勞動要么被視 為是卑賤的(古希臘、羅馬),要么被視為是不得已 的苦勞和懲罰(原始基督教),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 地方。在馬克斯·韋伯看來,因為世界祛魅,新教徒 不能再通過巫術 -圣禮等非理性手段來確認自己的 受恩寵狀態,只能通過入世禁欲的方法,通過勞動積 累財富獲得成功,讓自己心安。勞動成為新教徒的 “天職”(calling),他們是為增加上帝的榮光而勞作, 現代工作倫理就這樣確立了。

  而格雷伯追蹤出工作倫理更早的起源:中世紀 歐洲的“生命周期服務”(life-cycleservice)。在中 世紀,幾乎所有人都要作為仆人在另一家庭服務 7 至 15年。這不僅是行業工會中的學徒所必經的人 生歷練,農民的孩子也要在家境更好的農民家中貢 獻自己的少年時期,而最為常見的則是低等級的貴 族男女在較高等級的貴族家庭或皇宮中服務。這些 伺候別人的貴族小姐被稱為侍女(ladies-in-wait-ing)。另外,這些低等級貴族男女從事的并不是義 務勞動,而是有償勞動,這樣的經歷不只是培養貴族 儀態,而且最為關鍵的是個學習過程,即學習自律、 學習駕馭自己低俗的欲望以及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獨 立的成年人。而這正是現代人對于工作的基 本期待。一個沒有工作的成人,或者一個無法在工 作世界中穩定下來的成人,在我們看來是沒有獨立性和責任心的人。

  在 19世紀,隨著工作意識形態取得主導地 位——正如威廉·莫里斯所指出的:“一切勞動本 身都是有益的,這已經成為現代道德信條”,勞動 創造財富和價值的觀念也被工人所接受。格雷伯指 出,在 19世紀初,這種觀念就廣為流傳,而林肯于 1861年的如下講話也被認為代表了當時普遍的觀 念:勞動先在于且獨立于資本。資本只是勞動的果 實,如果開始沒有勞動,資本就不可能存在。勞動比 資本優越,我們應該對其報以更大的敬意。在具 有社會主義意識的工人眼中,資本家不勞而獲,而他 們應該奪回自己的勞動成果。

  但是到了 19世紀末 20世紀初這種關系顛倒 了,資本家成了財富的創造者,成了工人的恩主。企業巨頭、銀行家以及他們的政治盟友宣揚資本家創 造財富這個新的意識形態,因為他們屬于統治階級, 這種新的意識形態自然為社會所接受。另外,隨著 機器大工業和“科學管理”的發展,工廠的管理者憑 借對知識的壟斷控制了勞動過程的每一個步驟及其 執行方式,而工人日益被去技術化,他們對自己的勞 動過程和勞動成果毫無掌控,這在剝奪工人對自 己工作的理解的同時,也瓦解了工人對自身工作的 認同和自豪感。

  但是格雷伯卻認為新的意識形態之所以取得主 導地位,是因為勞動創造財富的觀念即馬克思的勞 動價值論存在致命錯誤。這種勞動創造財富,而資 本家不過是寄生蟲的觀念也被稱為生產者主義 (producerism)。在格雷伯看來,馬克思主要關注那 些從事制造的工廠工人(通常是男性),只將他們視 為生產性勞動者和財富的生產者,忽視了那些從事 照看工作和再生產工作的勞工。如前所述,在馬克 思那里,判斷一種活動是否具有生產性不在于是否 制造有形產品,而在于是否為資本所雇傭并用來生 產剩余價值。如果一個作家或寫手被書商或網絡平 臺所雇傭,那他/她所從事的就是生產性工作。另 外,馬克思主義者也并沒有忽視不被資本所雇傭的 私人家庭內的非生產性的照看勞動。所以認為勞 動價值論應該為資本家創造財富的意識形態的崛起 負責,這種觀念是站不住腳的。當然,格雷伯強調照 看性勞工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如前所述,這是目前美 國就業增長很快的部門,而且短期內也不可能為自 動化技術所取代,是非常重要的社會友好勞動。

  如果說工人被剝奪了財富創造者的驕傲感,他 們如何去面對單調無聊的工作呢?這就要訴諸我們 前面所說的工作意識形態了:工作塑造品格,是對我 們的考驗,因此我們必須隱忍、自律。工作場所與輕 松快樂無緣,快樂是下班之后的事情。逐漸地,工作 本身成為目標,成為我們每天必須完成的重任。格 雷伯就此總結說,勞動者獲得尊嚴感和自我價值感, 恰恰在于(原文為斜體)他們痛恨自己的工作。也許可以用漢語的“苦修”來比喻工作:我們通過苦修 來證明自己的道德,證明自己有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并獲得他人的尊重。如果我們拒絕工作,那么我們 就不可能獲得他人的尊重,甚至失去活下去的資格 (“不勞動者不得食”)。

  格雷伯所列舉的狗屁工作正是要質疑這種工作 意識形態:有些人因為諸多原因,的確會感覺工作毫 無意義和益處,他們的身心受到折磨,甚至所處的社 會也會受到損失。我們應該勇于面對工作的無意 義,學會拒絕工作意識形態,最終消滅狗屁工作。事 實上,今天大多數聽起來像是真人的電話推銷員實 際上是人工智能電話機器人。技術的發展客觀上消 滅了作為狗屁工作的電話推銷,雖然這種技術的研 發者只是為了節省人力,獲得更大利潤。另外,我們 也要對某些工作進行重組,從而讓其變得更加人性 化。如前面所說的前臺工作:讓一個人每天坐在前 臺,偶爾接聽電話和接待訪客,分發辦公用品,這是 對“人力資源”的浪費,盡管這種工作可能很“有 用”。將這種工作分攤到其他工作職責內,并消滅 前臺工作,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這同樣適用于諸 多行政和管理工作。

  小結:消滅狗屁工作還是消滅異化勞動——走向后工作的未來

  也許任何一種工作都有可能給人帶來意義感, 即便是銷售這樣的工作。我們可以想想《推銷員 之死》中的威利·洛曼:他一度將推銷員視為自己 的理想職業,但是當衰老的洛曼發現沒人愿意搭理 自己甚至嘲笑自己,并且很難將貨物再推銷出去的 時候,他的精神出現了危機。他很難從工作本身獲 得意義感。因此心理學家巴里·施瓦茨指出,相比 于其他工作,某些種類的工作更容易讓人感覺到有 意義和有成就感。理想的工作可能需要滿足如下 條件:(1)體面的收入;(2)充滿挑戰同時讓員工覺 得能夠應付并有所進步;(3)讓員工具有掌控感從而能鍛煉自己的自主性和判斷力;(4)能夠與他人 進行社交互動;(5)能夠讓員工感覺自己在改造世 界、造福他人。

  第5條是格雷伯判斷狗屁工作的標準。我們可 以看到,其中沒有一條適用于流水線上的工人,雖然 他們也進行生產制造。但我們可以說他們的工作是 沒有意義的狗屁工作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格雷 伯的狗屁工作概念主要針對的是第三產業的工作, 因此他默認生產產品的工作不可能是狗屁工作,但 是從全書可以看出,他心中所想的是前流水線時代 的技術工,并沒有討論流水線工人),某些產品總需 要有人去生產制造,問題在于社會對工廠工作進行 組織的方式。

  工廠工作并不必然表現為流水線的形式,這不 過是資本家主人意志的體現:對員工進行去技術化 (剝奪條件 2)、剝奪工人自主性(工人被剝奪思考決 策的權力,只能負責執行,剝奪條件 3)、讓他們成為 無言的螺絲釘,禁止交談(剝奪條件 4),從而造成有 些員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終端產品是什么,更不要 說對社會的貢獻了(剝奪條件 5),這最終也壓低了 勞動力成本即工人的工資(壓低條件 1)。因此資本 主義條件下的流水線看似提高了工作效率,實際上 造就的只是更為懈怠、更為痛恨工作的工人。

  對那些基層行政崗位的從業者來說,無論處于 何種社會形態,意義和滿足感都不可能太大,因此只 能創造條件,讓相關的工作任務要么分配到其他工 作職責中,要么徹底消滅。但前提是社會形態的改 變,因為資本主義社會追求的是利潤最大化,勞動者 工作的滿意度或意義感并不是首要考量。也就是 說,如果想要消滅那些不應該存在的狗屁工作,并且 讓剩下的工作更具意義和滿足感,我們應該首先消滅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消滅雇傭勞動或異化勞動。

  但這并不是說一旦消滅雇傭勞動或異化勞動, 工作的意義感和滿意度就必然會提高。對待這些工 作,我們應該采取逆向付酬(reverserenumeration)原 則,“這意味著工作越辛苦,越有助于增加公共品, 工資就越高,例如垃圾收集、街道清理、重工業工作、 重復性的科層制工作、照顧小孩和老人等。隨著工 作價值實現增長,新技術得到開發,上述工作所需的 時間將會縮短。”這里的公共品就是“公共善”, 即我們前面所說的正外部性。如此一來,基于物質 刺激,會有更多人樂意從事這些工作,從而客觀上造 成大家分攤這些臟活累活的后果。與此同時還要縮 短工作時間,提供更為普及的教育和培訓機會,讓這 些勞動者能夠勝任其他更具有挑戰性的工作,這樣 全社會所有勞動者都可以從事多項工作,可以擺脫 馬克思所說的“迫使個人奴隸般地服從分工的情 形。”

  當然,擺脫迫使個人奴隸般地服從分工的情形 并不意味徹底消滅勞動分工,而是在消滅狗屁工 作,對某些工作內容進行重組使其更具滿意度的同 時,讓人們擺脫一輩子只能從事某一類工作的命運。事實上,在工作優步化的當下,很多人已經同時從事 多項工作,只不過他們是迫不得已,因為每份工作收 入都很低,只有同時打好幾份工才能維持生活。

  滅狗屁工作,這不無道理。所謂全民基本收入的根 本特征是普適性——每個成人都可以得到,無條件 性——不論有無工作,個體性——不是分給家庭,而 是分到個體男女的手中,這樣可以保障女性的經濟 權利,規律性——例如按月發放,而且在原則上這筆 收入可以維持個人的體面生活。如此一來,個人選擇工作的時候,就不會單純為了謀生而去接受令自 己倍感痛苦的狗屁工作,同時倒逼雇傭方對工作內 容進程重新組織,以吸引勞動者。

  當然,這是一個很難實現的目標——雖然全球 范圍內很多小規模實驗效果不錯,尤其是在緊縮 政策大行其道的新自由主義時代。但這個目標無疑 是可欲的,而且也是可行的,在社會主義國家施行效 果會更好。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我們的確應該像凱 恩斯所預測的那樣,將工作時間縮減至最低限度,認 識到“非工作不可是一種神經癥癥狀”,從而讓人 可以從事多項有意義的活動而不必擔心生計。那時 剩下的將是有意義的活動,雖然在一定范圍內還存 在帶有一定強制性的領取薪金的工作,這是馬克思 所說的“必然王國”。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并不需 要全民就業就可以保障社會的基本需求(在消滅剝 削者的前提下),而全民基本收入可以讓那些不愿 從事領取薪金工作的人去挖掘自己的興趣,或者單 純地無所事事——社會負擔得起。我們要知道,即 便是沒有被雇傭的個人,也在為社會創造價值。畢竟,如前面的蓋洛普調查所示,全球有 85%的人 在工作時處于懈怠狀態,相比之下這是對人類潛能 巨大得多的浪費。

  另外,在社會主義社會,必然王國內的工作也將 重新得到組織以滿足我們前面所說的五個條件。也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后工作意味著后資本主義的工 作體制:縮短工作時間,讓必然王國內的工作更具 意義和滿意感,讓所有人都自由發展自己的潛能。那時,工作或勞動將逐漸失去痛苦與折磨的內涵,成 為人類的真正需求。

  致謝:感謝參與問卷調查和訪談的所有朋友,同時也感謝在寫作過程中與我們交流意見的朋友們。沒有你們,就不可能有這篇論文。當然,文中所有問題由作者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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